母親與《六祖壇經》
◎ 賴志文
願這篇文章,帶著母親讀《六祖壇經》的初衷,將祝福送到每一位讀者手中。
母親今年近九十歲,沒有接受過正規義務教育。在她年輕的年代,讀書並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擁有的機會;家庭需要人手,生活有更迫切的事情,學校離一些人的人生很近,離另一些人卻很遠。她沒有走進學校,也沒有從老師手中一課一課學會識字,年輕時不認得多少字。
後來,母親卻能自己讀書。她最常讀的,是《六祖壇經》。問母親沒有上過學,後來怎麼會識字,她的回答很簡單:「因為想讀懂經典。」
最初,母親並沒有想過自己要成為一個「讀書人」,也不是先決定把字學會,再去找一本書來讀。事情的次序正好相反。她先有了:「想從經書裡學習道理」的初衷。
經文就在眼前,卻不知道說的是什麼。於是,母親開始認字;認識一個是一個,讀懂一句是一句。今天多認得幾個字,下一次再遇見,便不再陌生;一句經文反覆地讀,原來看不明白的地方,也慢慢有了意思。她就這樣從經書裡學字,也用剛學會的字繼續讀經。
沒有人替母親安排一年級、二年級的課程,也沒有考試告訴她學到了哪一個程度。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認得多少字,只知道原來讀不下去的地方,後來可以讀下去了;原來需要別人告訴她的內容,後來可以自己一頁一頁地看。
對母親而言,「識字」不是讀經以前必須先完成的基礎課;她是在讀經的過程中,一個字一個字學會的。
母親最常讀的《壇經》,講的恰好也是一位沒有經過傳統士人教育的人。依《壇經》的敘事,惠能大師出身貧寒,年輕時以賣柴維生,沒有讀書人的教育背景。後來,這位在《壇經》中自稱「不識文字」的大師,卻成為中國禪宗歷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。
《壇經》記載,五祖弘忍要門人作偈,以見各人的修行見地。神秀寫下:「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,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」惠能聽人誦念以後,也作了一偈,再請別人代為寫下: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;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」
惠能不識字,牆上的偈需要別人念給他聽,自己的偈也需要別人替他寫下來;這首偈,後來流傳了千年。母親讀的,就是這樣一本書。她最初也不識字,為了知道經典裡究竟說了什麼,母親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認,一句話一句話地讀。字慢慢認得多了,然而有些句子卻不是把字認出來就讀完了。
《壇經》裡有一段很精彩的問答,韋刺史問惠能:「世人念阿彌陀佛,願生西方,究竟能不能往生?」祖師沒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,反而問:「東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西方。西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何國?」接著又說:「凡愚不了自性,不識身中淨土,願東願西,悟人在處一般。」
「西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何國?」看似只是一句簡單的反問,卻把原來的問題翻了過來。原先問的是:「能不能往生西方?」惠能卻讓問的人重新思考:如果只把「西方」理解為一個「方向」,那麼已經身在西方的人,又要往哪裡去?文字沒有很多,卻未必一下子就能讀懂。
母親最初讀《壇經》的困難,是那些不認識的字;她一個一個認,一句一句讀。後來,字慢慢認得多了,那些原來讀不下去的地方也能讀下去了;可是有些句子,即使每一個字都已經認得,仍然可以讀上很多年。
《壇經》裡還有一位法達和尚。法達七歲出家,長年誦讀《法華經》,來見惠能時,已經誦《法華經》三千部。祖師問他:「《法華經》以什麼為宗旨?」
法達回答:「自己根性愚鈍,向來只是依照文字誦念,並不知道其中的宗旨。」
惠能不識文字,便請法達念誦《法華經》。法達念到〈譬喻品〉,惠能請他停下,開始為他解說。
《壇經》後來留下惠能對法達說的一句話:「心迷法華轉,心悟轉法華。」法達已經誦讀《法華經》多年,故事到了這裡,談的已不只是讀過多少遍。
母親把《壇經》放在身邊,有空時就翻開讀。最初為了讀經而認識的字,慢慢成為閱讀其他文字的能力;認得的字愈來愈多,可以自己閱讀的內容也愈來愈多。母親不再只能等別人告訴她書裡說了什麼,而能自己讀、自己想。
讀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。一本經書讀過,不一定就放下;有些經文,母親會反覆讀,每次再讀,又可能有不同的體會。沒有學校裡的老師教母親識字,也沒有考試要求她記住標準答案;許多道理,只能在一次又一次閱讀之間慢慢理解。
時間久了,身邊的人遇到事情,會來與母親談;有人心裡有困惑,願意聽聽她怎麼看;有些事情想不明白,也會拿來與她討論。後來,甚至有人問母親:「是不是在學校當老師?」
母親一天學校都沒有上過。年輕時,她連字都不認識多少;多年以後,竟有人以為她曾經在學校裡教書。但母親的人生並不是在哪一天突然發生這樣的轉變;她沒有先決定要成為老師,甚至也沒有把「學會識字」當成人生目標。
最初,母親想從《壇經》裡知道:「一代祖師是如何行道度人的。」
《壇經》,母親讀了一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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